维纳斯永恒的魅力

我第一次看到维纳斯时，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我是在一张散掉的纸页上看到维纳斯雕像的黑白照片的。我记得当时的感觉是四个字——美、惊、羞、罪。美是当然的了，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样的西方古典美女雕像；惊是因为正在贯彻执行不久前中共八届十中全会提出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最高指示”，看这种“黄色”图片，是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的表现，被人告发了是要被树典型，遭批判的；羞是那时的青少年男性看到年轻女性特别是美丽的女性，大多会自然产生一种难为情的心理反应，而且怕被父母兄弟姊妹等发觉后无地自容；罪则是受当时封建思想“万恶淫为首”的影响，对看到这尊美丽性感的半裸体女神雕像的行为，心里产生一种犯罪感。  
这个时候，城乡“四清”运动正如火如荼进行，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所谓封资修的读物是更难觅踪影，美丽的维纳斯图片再也无缘见到。  
十几年后，进入新时期，维纳斯雕像的黑白、彩色图片就随处可见了，而且还有一些影视作品和音像制品异彩纷呈地展示出维纳斯的雕像。从此，对维纳斯雕像见惯不惊，习以为常，心理上似乎开始出现审美疲劳，维纳斯的形象好像也隐没在心底。  
可是，2010年我阅读的一本《海涅传》又激活了我心中的维纳斯形象。海涅在四十几岁时患上脊髓痨，医生警告他有瘫痪的危险，要他格外小心。可是，就是在病魔的折磨下，他仍不忘写作，只是灵感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现，常常要靠外在的激发才能产生。这不，他构思的一篇文艺评论就僵在那儿了。他不甘心，他告诉妻子说，他要去卢浮宫，从维纳斯身上汲取灵气，触发灵感。于是，他在病情略为减轻的那几天，不顾妻子的劝阻，执意去参观卢浮宫。他徜徉在艺术珍品的海洋中，感受着艺术瑰宝散发的魅力，心情既高兴又兴奋。觉得久违的灵感又要袭来，干涸的文思又将涌出。他加快脚步，走到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像前。他围着维纳斯边看边慢慢地绕了一圈，就在像前停了下来。他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雕像，专注地打量着她全身，最后就直盯着她的面庞，虔诚地膜拜起来。
海涅在维纳斯像前驻足良久，心愿似乎得到满足。正待他要离开的时候，他觉得提不起脚来，眼前突然一黑，金星直冒，人就倒下来，瘫在维纳斯雕像前。从此后，海涅瘫痪在床，在生不如死的床褥墓穴中度过了生命晚期最痛苦的8年。  
看到这里，我的心在微微颤抖，海涅在那么病重的情况下，不顾医生的警告和妻子的劝阻，还执意要去参观卢浮宫，拜谒维纳斯女神像。维纳斯在他心中是那么崇高，那么能够给予他爱和美的力量，那么能够赐予他创作的灵感。海涅这种对维纳斯的无比景仰似乎也感染了我，让我心中隐没的维纳斯形象鲜活起来，我想我也应该像他一样，到卢浮宫去亲睹女神的芳容，并从她那儿汲取创作的灵感。  
一年后，我如愿以偿来到巴黎，急切地参观了位于塞纳河右岸的卢浮宫。卢浮宫最初建于1190年，仅作为奥古斯特二世皇宫的防御城堡。后被辟为皇宫。16世纪中叶，弗朗西斯一世拆毁原建筑，在旧址新建宫殿。此后经过9代王朝300多年的改建，扩建，卢浮宫成为宏伟壮丽的建筑群。1792年5月后，卢浮宫被辟为公共博物馆。而今卢浮宫占地19公顷，呈U字形，分新、老两个部分，来自世界各地的40多万件艺术品，分别在东方艺术馆、古希腊及古罗马艺术馆、古埃及艺术馆、珍宝馆、绘画馆和雕塑馆这六大展馆展出。其中最为亿万人瞩目的是维纳斯雕像、胜利女神雕像和蒙娜丽莎油画这三大镇馆之宝，它们也被誉为“世界三宝”。  
进入卢浮宫一楼，我匆匆浏览过一些展品后，就来到古希腊及古罗马艺术馆的第16展室。204厘米高的维纳斯就亭亭玉立在房间的正中央。她并未被玻璃罩子罩起来，只是在她四周用不高的玻璃挡板均等地围成正方形。她脚下的基座是正方体的大理石。大理石上交织着淡琥珀色和瓦蓝色的花纹。来往的人很多，不过也有人少的时候，我就趁着人少的时候，赶紧按动快门，把维纳斯绰约的风姿珍藏于镜头中。然后，我绕着维纳斯慢慢地走了两圈，就在她的正面停下来，仔细地观赏她，拜谒她，并与她进行无声的人神交流。  
确实，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维纳斯，是同以前感受图片上的维纳斯大不一样的。看着这爱与美的女神，苗条而不瘦，丰满而不胖，既有静的雍容，又有动的韵律；美丽椭圆的脸庞，精致挺直的鼻梁，平坦舒缓的额头，柔和润泽的嘴唇，尖圆适中的下巴，是那么端庄秀丽，纯洁典雅；平静祥和的神态，丰满圆润的乳房，丰腴滋润的肌肤，柔韧健美的腰腹，裙裾微掩的大腿，是那么温柔优雅，圣洁高贵。凝望着眼前这尊崇高的女神像，好像感到她周围有一种神圣的梦幻般的气场，那是青春的洋溢，生命的律动，那是情、理、自然的神灵，是真、善、美的化身。难怪黑格尔见到这尊维纳斯像时禁不住赞美道：“她是纯美的女神！”  
我不得不震撼于这人神合一的完美女神像，她可是2200年前古希腊艺术家亚历山德罗斯的作品啊！那时并没有现代医学和解剖学。直到达·芬奇和维扎里时代，人们才有了人体解剖学的知识，包括造型艺术家在内的人们，可以从维扎里的《人体构造》书中了解到人体的骨骼和肌肉及人体各器官的形态和构造。可是，古希腊的雕塑家在未掌握人体解剖学知识的情况下，却能塑造出那么多令人叹为观止的人体美的作品！而且他们用造型艺术语言表现人体美时，仔细和精确地考虑并设计人体的每一处细节，把每一根筋骨和每一块肌肉都上下左右有机地组合接续，并把他们谐和地统合在独创的人体塑像的S造型中。瞧这眼前的维纳斯就并不是僵直地站立着，而是一只脚的脚尖着地，后跟踮起，这样由两只脚承受的人体的重量，就主要由后一只脚来承受，那不承重的前脚就成为了可移动的自由脚，雕塑家运用这只自由脚就使人体雕塑的腰身变得灵活而不呆板，柔软而不僵硬，作出了众多优美而灵动的S造型，塑造了无数风情万种的人体艺术，从而把人体美的生机和灵气尽善尽美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这尊维纳斯雕像，既袅娜娉婷、婀娜多姿，又形体妙曼、比例和谐，既身姿绰丽、丰腴生动，又气质优雅、神圣完美。古希腊艺术家还遵循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黄金分割律”的艺术原则，即人的头顶至肚脐的一段:人的肚脐至脚底的一段=1:1.618。维纳斯就是这个“黄金分割律”的精美体现。艺术家深刻地理解和完美地把握了人体的比例框架，发掘出人类纯粹的知性结构，通过自然的真实外貌，表现出一种崇高的美的境界。这在2000多年前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啊！  
古希腊艺术家就是这样将人的肌体生机和精神气质注入到冷硬无感的大理石形体中，让大理石形体富有无尽的生动和自然的真实感，使雕像似乎有一种气息翕张、神思灵动的感觉，从而让这一富有生命灵性的大理石像成为人的生命真实的诠释，崇高精神的体现和爱与美的信念的张扬。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宗白华先生对古希腊人体艺术的赞美：“在人体美中发现宇宙的秩序、和谐、比例、平衡，即是发现神，因为这些即是宇宙结构的原理、神的象征。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体雕刻与神殿建筑就成为希腊艺术的顶峰，它们也确实表现了希腊人的‘神的境界’与‘理想的美’。”  
我在维纳斯像前久久不愿离去。我凝视着她，无法用更美的言辞来赞美她，因为自她在爱琴海的米洛斯岛发现以来，人们已用尽了最美的字眼来赞美她。我只能再三重复当年罗丹见到她时发出的惊叹：“神奇中的神奇！”  
感谢那位发掘并保护维纳斯雕像的希腊农民和两三位热爱希腊艺术并购得维纳斯雕像的法国人，让我们今天能够观赏到这尊“古代的神品”。  
而今，我们已不关心维纳斯作为女神从特洛伊王子手中得到金苹果而导致特洛伊战争，我们只关注她作为女人在卢浮宫、在人世间的永恒的魅力，愿她爱与美的清辉永洒人间，润泽人心。  
作者简介：杨开显，重庆市科委信息中心研究员，重庆市科技志办公室总编辑，重庆市翻译家协会副会长。还任过高新技术产业报副总编辑，《当代中国人才库》大型辞书名誉主编，重庆市人民政府参事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  
正式出版有施巴乔夫《爱情诗行》《帕斯捷尔纳克未来主义诗选》《钟摆下的歌吟——阿克梅派诗选》《你呼吸太阳，我呼吸月亮——阿赫玛托娃抒情诗选》《真实的世界文豪》《海明威他们那些事》《病态与悲情》《光影·情思》等译诗集和散文集，正式发表有《论今日旧体诗形式改革》和《对现代诗歌变革运动的再认识》等数百篇作品。完成有重大研究课题17个，数次获省部级奖励。还获2002年第一届重庆市文学奖和2015年第六届重庆市文学奖及2019年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