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老油坊

“自古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平淡人生，琐碎事宜，七件事必做。柴米油盐，首当其冲。“民以食为天”，缺乏油盐的生活肯定是无滋无味。即便是“瓜菜代”的年份，也会购买回大盐坷垃。从街上用花籽、芝麻换回少量棉籽油、香油，以改善口味，来调剂生活。小时候，每当听到走街串巷卖油郎敲击铜板发出的悠扬节奏音时，我们便会追着车子狂谑：“光骨碌头，卖香油，担过来，我騆騆”。騆，我们这里方言本意是指牲口用蹄子踢，经后演变成人用脚踢，这样的动作也被称作騆（騆，因是方言，字典查不到，暂用此字）。我们得意忘形的追逐嬉戏，直到被卖油的老大伯厉声训斥后，才扫兴收敛作罢。  
听老辈人讲，我们村在明朝从山西洪洞搬来，沿袭榨油手艺，最早村子叫油坊庄。沧海桑田，山河巨变，老辈子的油坊是个什么模样？早已无法探究和细考。生产大队时期的老油坊，倒还略有印象，记得一二。  
七十年代，我从县一中高中毕业，不费吹灰之力便考入“坷垃大学”。那时期，我们把参加生产队劳动称作是上“坷垃大学”。在必须把粮食、棉花、油料抓紧时期，生产队大力发展棉花种植。棉籽油一直是我们这里的食用油，大队副业建有榨油坊。棉花加工，利国利民，花絮用来交国家征购，换取资金作为生产队社员分红，棉籽剩下来加工油料。那年刚毕业，我在大队轧花厂开了一年“大锯齿”。各生产小队的棉花，经过碾轧、脱绒后，棉花籽都要一秤一秤地经过我手，交到大队榨油坊。等到棉籽榨油后，生产小队社员，都会提着四耳罐子，排起长队来油坊分油。  
我村油坊建于六十年代，设在靠近村外的一排八、九间南屋里。南屋是平房，低矮简陋，光线昏暗。油坊榨油大体分棉籽破碎、蒸棉籽、装垛、打垛出油几个工序。油坊东头四间，两间作棉籽仓库、两间安置了一台石碾，用来破碎棉籽；当中三间为蒸锅和榨油打垛间；西头一间作油料成品库。  
破碎棉籽的石碾，最初是要套上戴着捂眼的骡马，拉着巨大沉重的石碾磙，在碾道循着圆的轨迹，来往不停地旋转。后来换成电动拉磨，电钮开关一按，大石碾磙轰轰隆隆，不知疲倦地转动起来。破碎后的花籽被收集成堆，等待到下一工序报到。
为了提高棉籽出油率，破碎后的花籽上垛前必须汽蒸。汽蒸和打垛榨油在隔壁另一场所，为保持榨油间的温度，一堵土墙上留有一个并不宽敞的门口，运料行人并用。一副厚重油腻的棉门帘，将破碎间和蒸籽打垛间隔开。老油坊榨油往往要在棉花采摘后的秋冬季节，蒸籽、打垛、榨油需要温度高，湿度大。棉籽装垛很有杂技的表演艺术，直径20多公分的铁环作箍作壁，在铁环内装碎棉籽用脚踏实，每两个铁环为一层，一层层叠加。用缫子或大绳在梁檩间系上作吊绳，装垛到高处时，一人手抓吊绳，脚踩棉籽，踩实成垛。垛有十层，近两米来高，然后将垛移到蒸锅上。阳泉煤旺火，大风匣一拉，火舌舔舐锅底，锅水瞬间沸腾。蒸汽透过快要顶住房顶的棉籽垛四处飘逸弥散。烟雾缭绕，香气沁人心脾。然后将蒸的半熟饱含水分的“垛”放入打垛的油槽中。油槽一般是用密度大的上等木材，和木楔一样，采用坚硬的枣木和榆木。两根硬实的原木并拢，中间留槽横躺在地上。木楔和油锤分大中小几个型号，木楔要经得起千锤百”砸“，为防砸毁击碎，在它的顶端安有铁箍。棉籽垛装入油槽后，首先使用小型木楔和油锤，然后再换大的，大小交替使用。换木楔要由专人，中间、两边，在木楔和油槽间换取薄厚不同的垫板。在缭绕的气雾中，小伙们赤膊上阵。嘿嘿哈哈，几个人抡起铁锤，叮叮咚咚地轮番用力捶打。油锤声声，木楔推着棉籽垛慢慢向前挤压。汩汩清油，从油槽内流出，象涓涓清泉般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芳香。垛打到一定程度后，大家收工罢手，撂置一夜，让油慢慢浸出，第二天才去打扫战场。  
生产队分油是那个年代最快乐的事。老人孩子拎瓶提罐排起长队，等待着分享一年的欢乐。有“油水”的生活才有盼头，尽管按人头全年仅有二斤半的定量，家家户户都会把分回的油，毫不吝啬地用来炸一顿“餜子（油条）”。孩子们在吃完油条后，满手油渍舍不得用水洗掉，还是要听从大人的指示，“油搓头上，又明又亮”，边念叨边用油手在头上搓来搓去，说是抹头油。  
出油后的坚硬棉饼我们把它叫作“麻什”，一块麻什有十多斤重，干活间隙，年轻小伙们常常聚在一起比赛赌输赢。将麻什从地上撂到房上，比谁撂的多。麻什还是上好的牲口饲料和绿色肥料。  
油坊没有劳动号子，没有“伙计们加把劲吆”的打夯号子，也没有淘井的悠曲。淘井是清理井下淤泥，用栲栳（柳条编织，尖底、盛东西的器具，我们这里叫它kelao）和辘轳将井下的淤泥一次次的绞上来。井上人员往下系栲栳时拉着唱腔高喊：“下去了liao,头子顶上看栲栳”，井下人员回应：“知道了”，然后将空栲栳从井绳钩上摘下，将装满淤泥的栲栳挂上，“栲栳装满了，绞！”。抡锤打垛使得是憨劲、闷劲，嘿哈情不自禁，随着沉闷的油锤声迸发而出，用全身之力将油榨挤而出。  
时代变迁，老油坊已随时光远去，而今榨油已实现全部机械化。油的品种也已多样化，菜籽油、花生油、玉米油、核桃油------  
远去的老油坊，远去的油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