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秋霁

  
刚下过雨的寒山，烟暮飘渺，秋色怡人，山岚叠嶂处有一簇红黄的斑驳，那是一座山间的寺院。  
寺院不大，仅一方院落，两间房舍，山寺不经常有香客往来，我和师傅也不愿下山与人接触，只是偶有听山下镇里采药的郎中说起一些风土趣文罢了。  
师傅很早的就上山采药，我因贪睡，师傅并没叫醒于我，我起身后和往常一样，拿起扫帚准备走下阶梯去清扫院子里的落叶。透过层叠的树叶，只见一个女子扑在院落中间的石桌上睡着了。  
寺院常年无人光顾，也没什么香火，怎生得一大早就有人前来。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去，确实有一个女子，乌发垂髫，戴着一支兰花的玉簪，身着一件蓝色袄裙，看样子约莫十七八岁，清秀的脸庞带着一些倦气。是来时赶路太累，还是一夜未眠，我放下扫帚，不忍打搅她的清梦。  
可惜纷黄的树叶却不懂得怜香惜玉，悠悠然地飘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落到了石桌上，落到了脸颊上。少女被这突兀的落叶所惊醒，坐了起来，迷茫的望着四周。她看到了我便连忙起身向我挥了挥手，道：“小师傅，我这不请自来，可有打扰了师傅的清修？”我忙双手合十对她一揖，“女施主多虑了，小僧也曾刚起卧榻，还未进行早课。”少女也对我一揖，“打扰小师傅了，小女子心中有一虑，可否请小师傅指点迷津？”我指了指石凳“小僧不敢妄加指点，女施主请坐，且道出来让小僧参详参详。”  
少女坐了下来，我也坐往一侧，听她说道：“我刚在石桌上做有一梦，不知何解？梦中我来到了一个不似中原的地方，那里没有了亭台楼阁，四周都是方正透亮的房子，也没有了车马轿椅，人们都坐在会移动的箱子里去往他处。我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不似中原的衣裳，白色的系扣的上衣，黑色过膝的裙摆。”说道这里少女有些害羞，红着脸抿着唇低下了头。  
少女顿了顿后接着续道：“我坐在间像私塾一样的房屋里，周围都是穿着和我一样服饰的人，我跟她们好像很熟悉，能叫唤她们的名字，她们也能叫唤我的名字。我爱慕上了我同桌的男子，他长得很高，皮肤白皙，娟秀得像个女子，我能清楚的记得他的名字，他叫杨阳。我偷偷的写信放在他书包里，悄悄送他小礼物，却又怕他知道不敢署名，而他对这些信笺和小礼物好像很不喜欢，只是看了看便又开始温书学习。虽然我坐在他旁边，但他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心意，我有时会主动的和他嬉戏打闹，但他都是腼腆的对着我笑，只有向他问及书本知识，他才会和我滔滔不绝。我在想他是不是只喜欢学习，不喜欢我呀？”  
说道此处少女抬头笑着对我说道：“小师傅以前可有过喜欢之人？”我“啊”一声连忙说道：“小僧自幼出家为僧，未曾体会过儿女情长。”少女道：“佛经里说人生有三苦：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在这南柯一梦里，我可都体会到了。”  
说罢接着说道：“在梦中的世界里，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上学堂，可以考科举，他的学问很好，能考取京城最好的学堂。梦里我和他只有过一次对话，这些对话有很多不明白之处，我就按梦里的原话复述出来，请小师傅参详。”  
“越临近高考我的心里就越慌张，我担心他考去远方后会离我而去，于是在一个旁晚我就跟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个楼梯口，他回头发现了我，问我为何要跟着他，我低着头，手摆弄着衣服扣子，支吾了半天也没有回答他，他见我没有说话便继续向前走，我心中慌乱赶忙追了上去拦在他前面。‘杨阳，我喜欢你……’他呆呆地看着我，脸有些发红，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摸了摸他的脸说道：‘我一个女孩子都没有脸红，你红什么？是不是也早对我有意思？’他脸更红了，把头扭过一边道：‘才不是呢，我……根本没有……没有脸红。’‘那你躲着我干嘛？’‘我……我没有，只是快要高考了，我不想分心，我要考取清华，那一直是我的梦想，我也不想你分心，你也有你梦想的学校不是吗？’，我呆呆地望着他‘是啊，他学习那么好，理所应当去读清华北大，而我只是一个小学渣，学习成绩一般，能考取本市的大学就已经谢天谢地，怎么能指望和他在一起呢。’不觉得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有些慌张，连忙劝我不要哭了，我看着他哭得更烈了，如果我们相爱了，那转眼就是别离，如果他就此拒绝我，那这么多年的爱恋变成了求而不得的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身体向前一倾便抱住了他，他没有推开我，却也没有抱住我，只是任我在他的怀抱里哭了许久……许久……”  
“第二天他却转学了，就离高考只有几个月而已。是我不好？是因为我的告白让他离开，还是他本就不愿以我纠缠，我怨他无情，也恨我自己，或许这就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只是我一直都在一厢情愿罢了。”  
“小师傅，你相信有来世么？我的梦会不会就是来世的情景？”我思索良久说道：“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女施主的所梦所感，小僧也不敢妄言，不过我佛讲究三世因果，今生种下何种的因，来世便会收到何种的果，今生造下什么的业，来世便得到什么的报。”“今生造下什么的业，来世便得到什么的报？”少女眼中出现了哀伤，转念她又微微一笑，对我说道：“小师傅，谢谢你，我好似已经明白了，今天爱离别，来世求不得，但是只要我一直种下爱他的业，那么一定会在某一世收得到和他相爱的报，只要心怀希望，爱就不会消散……”  
我送少女出了山门，回头却见师父已经从后山采药回来，我连忙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师父，师父却没有感到惊奇，而是和我说道：“我今日去山中采药，遇到了从山下镇上来的采药人，一番攀谈后得知原来昨天镇上发生了一件逃婚的事情，说是镇中员外郎家的公子和一农家女子相爱了，这公子哥长相俊秀又学富五车，那少女呢妙龄方青，艳若桃李，本来郎才女貌算的是天造地设。可惜门第差距太大，加上这位公子怀才难遇，连番几次科举都未高中，家中父母便认为是被这农家少女所蛊惑而不得志，极力阻止二人在一起。后来听说这公子被尚书大人家千金相中，尚书大人也欣赏公子的学识，便有意将女儿嫁与这公子，并许诺成亲之后就保他有个翰林的仕途。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啊，员外郎家人都感激涕零，只有这为公子却郁郁寡欢，他不喜欢尚书千金，只爱农家少女，二人便约定好晚上子时到山寺门口回合，然后一起私奔。少女收到了公子的信，感动得哭了好一阵子，于是晚上乘着夜色便偷跑了出来，翻山越岭来到了山寺门口。这一等啊就是一夜，夜里下起了大雨，这少女本就瘦弱，一经凄风冷雨便就着了风寒，昏倒在了门口。我夜里作完晚课，听得门口有异动便就起身开门，将这少女扶进寺来，少女喝下热水脸色有些好转，却不肯进禅房歇息，执意要去门口等待，我劝她留在寺院里，倘若那公子真心能放下摆在眼前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与之同去，那么他一定会来扣响山门的。”  
我听完不禁叹了口气“只可惜她还是没有等来要等的人，爱在那人心里终究还是没有敌过到手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唉，世人都把功利看得太重，良好姻缘就此断送了。”师傅哈哈笑了起来“你一个出家之人，怎么也对红尘男女的情爱宿愿如此耿耿于心？”我忙说道：“佛祖不是说过要以慈悲之心来普渡芸芸众生？我只是心感这女子，今生未能得到爱情，来世却又要与爱别离，真是让人惋叹不已。”师傅听言却反问道：“你怎知她来世也未能得到真意？”我道：“师傅你不是说过梦由心生，也是阿赖耶识的反馈，有时梦境就是前世或来世的记忆，是人生在无尽轮回中的缩影。那这少女和我所说的梦境，就是她来世的信息，是因为执着于爱而不得的意念所感知的反应。”师傅点点头说：“那梦境确是她的来世，可是她并没有和你说完整个梦境。”我惊讶地望着师傅“你怎么知道？”师傅笑了笑，却没有话语，摆摆手叫我随他进禅房去作早课。  
“他转学后我为了缓解伤心，也把心思放到了学习上，不久高考结束了，我如愿以偿的考取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开学在即，另一个中学的友人约我一起聚餐，席间她无意中说起来‘还记得你以前喜欢得不得了的那个男生吗？他高考前几个月还转学到了我们学校。’我听言心中隐隐作痛，随声应和了个‘哦’，友人又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学吗？是因为有一天被他妈妈看到了他在家门外的街上抱着一个女孩，他妈妈为此大发脾气，说他早恋影响学习，便强制将他转了学。’‘啊’我惊讶的叫了出来，原来是这样，是因为我才让他转的学，是因为我才让这一切无可挽回，都是因为我……泪水顷刻间占满了眼眶，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低下头一直吃东西。友人没有发觉我的异常，继续说道：‘他学习那么好，本来报清华北大没什么问题，可惜报志愿的时候只是选择了本市的学校。’‘为什么？考取清华不是他此生的梦想吗？为什么他没有去？’我心里一直呢喃着……”  
“大学开学了，我抱着刚发的课本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眸看去，又惊又喜，泪水扑面而落，‘同学你好，我叫杨阳，很高兴认识你！’”  
“原来，此生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