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云淡风轻

(三)离家出走，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三天的统考在浑浑噩噩中过去，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去了，我却迟迟未动身。三天后我呼他，他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说我不想回去。他又问我打算去哪里，我说不知道。他轻轻一笑，叹了口气道：真不知你这人是怎么的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也曾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决定回家的前一个晚上，我呼了他，时值十一点。挂下电话不足半小时，我又忍不住拨通了他的呼机。我就在他楼下，他在楼上。这次，他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语气很淡漠。我轻轻地问：你很忙吗？他干脆地回答是，说有大堆试卷等着要批改。我又问，我这样子是不是很烦你，他不作声，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说，那好吧，就这样，不打扰你了，然而手中的话筒却紧紧握在手里。良久，他问：你总是三番五次地呼我，对你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沉默不语。
他是应该问的，只是，我无法给他一个答案，也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我们之间就像两个大小孩般，他是个大哥哥对这个淘气的妹妹头痛无可奈何。
当晚，我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天未尽亮，我就提起行李踏出了校门。上车前几分钟，我又呼了他一次，我说我要回去了，语气中满是伤感和不舍。他淡淡地说了些祝福之类的话语，我的心愈加难受。汽车缓缓启动，渐渐远离了这个让我熟悉又陌生的县城。我不知道，这一走是远离他还是靠近他。他的家乡离我家很近，而现在他还留在城里监考。一路上，我的泪水随着汽车挥洒不停……
假期，我呼他，他不复机。他知道是我呼的，有意在逃避。我本应识趣而退的，可是，当爱情在人胸中燃烧的时候，渴望一见的念头竟会如此强烈，每一分钟的延宕都会带来一阵焦灼，每一秒钟的期待都会带来痛楚。为了见他一面，我特地从家乡乘车到城里，一下车就拨通了他的呼机。这次，很快，他复机了。阴差阳错的，他已回到了家中，而我却远在城里。
他得知是我，很意外。我问他会不会跟上教高二，他说不知道，听从学校安排，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自己申请的话，应该会跟上去的。于是，我恳求他向学校提出申请，并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个很中听的借口：以前的老师带回以前的学生教起来要容易一些，收效也好。他不怎么表态，只说到时再说吧。我很失望，同时也为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懊悔不已。人的叛逆性是很强的，很多时候，你越要求他，他就会越反抗得厉害。以致于他后来仍留在教高一，我就猜想是他自己要求留下来的，因同级的许多老师都跟了上去，他那么优秀，应该不会例外。事后想想，其实那时候，他只怕都要巴不得快点甩掉我这个包袱了，怎还会自找麻烦？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的家乡在三甲镇区，与我家八甲镇相邻很近，坐车只需不到半个小时。我曾特意查到他家里电话，和好友悄悄找到他住处。那是街边一个小商店，确定他不在里面，我们才进去转了一圈。意外的是，那里竟然有一个人长得很像他，几乎就是他的翻版。我猜想应该是他弟弟吧，记忆中仿佛听他提起过。起初未看清楚，还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他。其实我们过去，也不是为了见他。就算他在，我也不会这么唐突跑过去，以什么身份？算什么？当然，我也说不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有何作用，仅仅是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吗？或许，许多东西本不需要理由，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假期，我们还曾通过一次电话，说了许多关于情感婚姻上的问题——没用。在他看来，他也许认为我对他的那种感情是一种恋父情结。可我并不那样认为，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从小失去父爱而寻求一种替代的感觉，何况他也比我大不了多少，说不上。也许我对爱远不及他们成年人的理解，我也还远远够不上说爱的年龄，可在那个时候，在属于我们的学生年代，那绝对是我们——
作为一个花季少年最清纯最朴实的一种爱，一种只属于我们那个时候——
能懂的爱！
在校时，他曾说过放假后出来见我，大家当面好好谈一下。但他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就连我呼他，他都不复机。我的心越来越失望，转而变成绝望，一种对人性对人生的，绝望。
不停地留言，留言，留言……
依旧的沉默，沉默，沉默……
在一个风清云淡的夜晚，我足足呼了他十次，连续地，他没复机。
我的心彻底地绝望了……
我本就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父亲早逝，家境不和，缺乏亲情和温暖。回到家中，我受伤的心灵不仅得不到一丝及时的抚慰，反而被雪上加霜，一次又一次摧毁着我刚建立起来的意志。我的精神彻底地崩溃了，我想到了离开……
当我作出这个决定时，我的心竟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或许是自己实在太累了吧，一种解脱的愉悦取代了那最后一丝的犹豫……
生活，是美好的；青春，是美好的。豆蔻年华，值得留恋；火一般的花季，值得留恋；雾一样的朝气，值得留恋。可一旦生活中的一切要隔着泪帘去认识，透过无尽的泪水去欣赏，那么又还会剩下几分值得留恋的地方？！我早已厌倦了，只是迟来的告别而已……
选择逃离，我心中已无任何牵挂，但我唯一放不下的，竟还是他。我借钱买了一份挺贵重的礼物——于我而言，叫友代送给他，还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就当是最后的留念吧，我想。朋友回来后说，等了许久他才出来，接过礼物时，他脸上无任何表情。我最后的一线牵挂也没有了……
在一个细雨朦朦的清晨，我对家人撒了个谎，怀揣着从家里悄悄拿出来的一点钱，独自一人踏上了远去的车辆。在房间收拾东西时，收音机里传来吴奇隆的那首《一天一天等下去》：一天一天等下去，没有想过放开这份情；一天一天再未见，难道爱上你没法清醒？难道我永等不到解脱的一天，只有追忆与幻想打转。若然没法再见，就算多么痴情，其实爱你永远是泡影！来让我痛哭一声，解脱这一天，心里轻轻洗去你的脸。独行就当永远，断送这份真情，人不再妄想能遇见……
我泪如雨下……
我来到了久别的校园，把以前的相片、信件和日记本全都烧掉了。又写了十几封给朋友的信，但终没寄出去。晚上，我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呼他。他在电话里劝我好好念书，说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我唯唯应充，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挂下电话，我立刻拨通了远在外面一位好友的电话，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只想立刻从这世界消失……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是天意？还是命运？！
我的愿望并未实现，几经辗转，我又回到了久别的校园，已是开学一个星期以后。刚回来的前几个晚上，一放晚修，我就悄悄走到高一那边的教学楼，在他必经的校道阴暗处等候，只为见一下他熟悉的身影。冷风凄雨中，我等到的更多是失望而归。
一个也是细雨纷飞的夜晚，我和同学晚修后出校外买东西。在校门口，我意外地遇到了他。他骑着自行车，停在那里撑伞。我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思想停止了转动，时间停滞不前了，空气也要凝固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他的存在。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辈子，只要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了！
上天总喜欢捉弄人，两星期后，因工作关系，物理老师要调走了，需从高一级调来一位。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不已，心想可能会是他吧。在未知道结果之前，我有意不去打听任何消息，不去聆听任何传闻，只为保留心中那唯一一丁点儿的希望。
新老师上任前几分钟，我惴惴不安，既激动又担忧。我渴望见到他，可又害怕面对他。在老师踏进门口的那一刹，我的心倾刻间坠入了万丈深渊……
我抬头望向窗外，不让人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窗外，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要下雨了……
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折起了千纸鹤，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在夜阑人静之时，常常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用颤抖的双手，慢慢地折叠。心中有一个意念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折到九百九十九只为止，串连在一块，起一千个心愿，传说中梦醒后，情缘就不会再漂零……
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也是为了你；我的泪流不尽，纠缠在梦里夜里的负累；我的心不后悔，反反复复也是为了你；千纸鹤，千颗心，千份情！在风里飞……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一串千纸鹤变得越来越长，我的心也随之越走越远。我以此来寄托对他的思念和牵挂，也支撑着我的精神支柱。但到最后，也再没力气去折了。
校园仿佛分成了两半，他在那边，我在这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碰面，也是形如陌生人，匆匆而过。这边，我的境况日益糟糕；那边，频频传来他的喜迅：他当上了班主任，把班管理得很好；他在学校分到了房子，还买了手机、摩托车；他和女朋友出双入对，听说快要结婚了……
我知道，我们的距离在越拉越远；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将成陌路人，即使见面也如匆匆过客，彼此擦肩而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深深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窝，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的呢？！
可是，我依旧会有意无意地从旁人口中了解有关他的一切，人群中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搜寻着他的身影。考试监考表一贴出来，我总是第一个跑到前面去看……
其中考试，有一文科目是他监考我所在试室。当时，心里说不出一种什么感受。也许仿如相隔异地的恋人再度重相逢，期盼，惊喜，激动，害怕，担忧，顾虑……
终于到了那一天，仿佛千年等一回，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为何，分别许久，见到他，我仍会莫明奇妙心跳得厉害，那种往昔的感觉又找了回来。他还是那么帅气，那么风光，一身黑色的西装，一双眼睛放射出桀骜不驯的光彩。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然后是又一次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彻彻底底的！原来，他早已在有意无意中，在不知不觉中把这种爱当成了满足自己虚荣心的耗子，那是一种怎样的残酷与悲哀！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梦醒时分，当我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时，就觉得很可笑，很不可思议。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的天真幼稚，那么的冲动荒唐，那么的傻那么的笨，由此又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责中。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也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喝酒。
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他是我的老师呵，我曾经那么敬戴那么信任的老师！！
原来，人，真是一种不可信的动物……